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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御史巷乃乐山古巷,长约百米,巷口在婺嫣街居中位置,巷尾与铜河碥(今滨河路)相接。出巷左行数十米,是著名的铁牛门,城门上挂一匾额,题“海棠香国”四字。右行200米,为育贤门,也有匾额挂于城楼,名曰“嘉州古治”。这一带是乐山最具文化色彩的区域之一:沿河一走,身边就是明清时期的古城墙,厚重沧桑;往巷内一站,迎面便有历史人物百年风云,扑面而来。

    相比我写过的金花巷君子巷,御史巷的来历,有历史为证,人物为凭,与嘉定四谏永远连在了一起。有明一代,乐山叫嘉定州,从这儿考进士出去的四位乡贤,正德、嘉靖两朝,同在京城做官。四人都高风亮节,胸怀磊落,其中徐文华、程启充为御史,安磐、彭汝实任给事中。四人身为言官,就国家大政,敢于上书建言,指斥时弊,面对皇权,能刚直不阿,“时称嘉定四谏”。举一例,明武宗荒淫,将都督马昂怀孕的妹妹,收纳宫中。朝廷大臣噤不敢言,徐文华却上疏规谏:“陛下万乘至尊,乃有此举,……宣之于口则不顺,传之天下后世则可丑,……坏祖宗法,莫此为甚。”程启充也据理力争。这事搁在今天,别说对皇帝,就是对常委,有几人敢如此说话?两人后来得罪权贵,同为一桩冤案陷害,发配充军,直到四十年后真相大白,又才得以平反昭雪。

    御史巷的命名,便出于乡人对两位御史的纪念。我曾写过一篇《话说乡贤》,发表在《乐山日报》。中国的官场,常常是小人得志,然后再通过平反冤案,异代修史,还忠良一个公道。我是读小学时搬进御史巷的,现在回头细看,深感乡人命名,考虑周详。乐山内城的古巷,无不曲里拐弯,惟御史巷完全笔直,与两位御史刚直不阿的秉性吻合。可知古人做事,眼光长远,不似今人浮躁孟浪。

    我家住御史巷7号,搬进去时已是十家院坝,最早的主人不知去向。看规模,从前也是深宅大院,从外面天坝进去,两边是普通平房,往里走有一天井,两侧为厢房,花式窗棂,屋内铺设地板。天井上去是厅堂,厅堂右侧门通往后院正房,正房四周有风火砖墙与邻家间隔。这样布局的老宅,在御史巷有好几处,像7号院旁边的院子,更阔气,但已经由民宅变成了单位办公用房,先是商业局,后来换成了民盟。早年间刚兴自来水时,水厂在铜河碥设了水站,放一担水,收一分钱。我去买水,担着水桶从巷子走过,右侧都是高门大院,一样住满了杂姓人家。

    七号院最热闹时,住了十五户人家。人多嘴杂,难免吵架,但更多时候,是招招呼呼,各忙生计。院门口那家,姓易,肤黑体壮,人称黑蛮儿,当过水泥厂工会主席。1960年代,所有人都吃不饱肚子,他就跑回家做投机生意。有段时间,常从北味春用筲箕往家端包子,让大家羡慕不已,直到后来把自己送进了局子。住他隔壁的黄婆婆,也是彭家的佃客,一辈子没结过婚,是个老姑娘,面慈心善,没工作,替厂子糊火柴盒水泥袋。她有个妹妹在电影院,文革来了,追究往事,参加过国民党,熬不过,只好自杀。我读二中的地理老师周佩英,也是这种情况自杀的。黄婆婆的妹妹自杀时留有遗书,嘱咐丈夫儿子替她照顾姐姐,两个男人也确实这么做了,每月里会拿了生活费按时送来。再往里走,住着刘姆姆,罗姆姆,两家成分都不好,一个资本家,一个地主,但人很好,从不惹事。罗家大女儿读的一中,考上了北京石油学院,在当时是非常轰动的新闻。

    院子里的著名人物有周屠户,独眼,文言称“眇一目”。因为杀猪通常天不见亮,所以每天四五点钟,大家还在睡觉,便听见一双高筒雨靴,踢打着油光光的围腰,哗啦哗啦的走出院子去了。到了八九点钟,又哗啦哗啦的走回来了。如果手里提着一挂猪下水,或是边油,那天便走得格外精神,看见他的人都纷纷主动招呼周师傅。那年月买猪肉凭票,杀猪匠比干部吃得开,干部不一定买到好肉,杀猪匠可以,买血旺更是不成问题。等到猪肉不要票了,周师傅又成了周瞎儿。他弟弟比他高大,能打坝坝球,部队来乐山招兵,住招待所,他父亲托了关系,部队也觉得他有特长,便拿军装让他穿上走了。院子里不能托关系的男女青年,就只有下乡。又因为出身不好,调不出来,罗家的六妹,就和生产队一个退伍军人恋爱,都打算结婚了。家里听闻此事,紧急召回北京的大姐,将人从乡下带走。数年后六妹回家探亲,和她一同走进院里来的,是个敦实的石油工人,喜欢面条,吃不惯大米。那时候我已经考上大学回城读书,听人说,当年六妹突然出走,退伍小伙子后脚赶来院里,人已无踪,仍不死心,整整守了两天。

    这院里突然出走的,除了六妹,还有后院的先家。先老爷子在民国县衙门中做过科员,政权易手后,这段历史使他成了管制分子。为了让他规规矩矩,不敢乱说乱动,居委会指派先老爷子对门邻居负责监管。先老爷子自己倒没说啥,大公子却带了情绪,看见老爹让文盲大娘训得唯唯诺诺,点头哈腰,就在日记中记录不满。日记是私人作品,不公开自然没人知道。等到破四旧风暴一来,造反派上门抄家,抄走了日记。日记作者在杂货店上班,回家听说抄走了日记,顿时成了惊弓之鸟,吓得连夜出逃。直到文革结束,又才露面,大家才知道他逃到了贵州。

    日记作者固然逃过一劫,但御史巷却没能幸免。1966年,御史巷与婺嫣街合二为一,改名反修街。文革结束,闹剧闭幕,御史巷才又改回原名。但我们对于历史的轻见,无视传统的浅薄,并不因为文革的结束而消失。

    一条御史巷,要像如此历历道来,不免连篇累牍。但一毫不说,任其流逝,也必失于虚无。章诒和先生前些年写过一本书,叫《往事并不如烟》,那是因为她在回忆。倘若一切沉默,不提不说,就真还往事如烟,任人播弄了。现在谈起1960年代大事,经历者还在,便已经有人置疑,甚而质疑了。抹杀记忆,真是非常成功的谋略,古已有之,于今为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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